书评丨让孩子们看见课文之间的河流——读《课本里的毛泽东诗文》
2026-09-08 00:21:15 字号:

书评丨让孩子们看见课文之间的河流——读《课本里的毛泽东诗文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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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课本里的毛泽东诗文》,龙剑宇 著,湖南教育出版社

文/熊劲松(广东社会学学会副会长、东莞城市学院教授)

中国语文教育有一个隐秘的困境:我们把一篇篇课文教给学生,却很少教他们看见课文之间的河流。

小学学《七律·长征》,初中学《沁园春·长沙》,高中学《沁园春·雪》——毛泽东的诗文被切成三段,分属三个年级。老师拆解字词,学生背诵名句,却少有人问:写《长征》与写《长沙》的是同一个人,他的生命,是如何从“问苍茫大地”流淌到“三军过后尽开颜”的?

这并非师生之过,而是教材编排的先天局限。教材兼顾难度梯度与单元主题,偏偏顾不上一个人的心灵轨迹。课文被教成了孤岛——它们本在同一条河里奔流,教材却只让学生看见几块礁石,看不见礁石之下绵延万里的河床。

龙剑宇先生的《课本里的毛泽东诗文》(湖南教育出版社2026年5月出版)做了一件看似简单却极需勇气的事:将散落各年级的十余篇诗文,按写作时间重新排列。这一动作的本质,是把教材“教”的逻辑,置换为生命“长”的逻辑。从韶山冲的少年意气,到湘江边的书生意气,再到井冈山的烽火、陕北的雪、天安门的朝霞——读者第一次看见,这些曾被分头背诵的文字,原来出自同一条汹涌的精神河流。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会长陈晋先生在序言中称之为“文脉的流动”,我更愿说,龙剑宇替孤岛重新接回了那片它们从未离开过的水域。

不过,仅仅重新排序,这本书至多算一本工具书。真正让它与众不同的,是龙剑宇那句判断:“我们读,不是为了读‘全’,而是为了读‘懂’。”“读全”是加法,凑齐篇目;“读懂”是减法,只取课本里的十余篇,却要求每一篇都在更大的生命图景中找到坐标。他不做字词句的技术分析,而是从每一篇诗文出发,向外延展:写这首诗时作者多大年纪?此前此后发生了什么?同一时期在读什么书、给谁写信?这些外围信息被编织进诗文的肌理,构成纵深透视。

比如《沁园春·长沙》中“问苍茫大地,谁主沉浮”,传统教辅只告诉你“以设问抒发革命豪情”。龙剑宇却带你看见:写这首词时毛泽东三十二岁,刚离开湖南前往广州主持农民运动讲习所,此前已在长沙从事多年秘密革命活动,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。“问苍茫大地”不是书房豪言,而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十年的革命者,站在湘江边对自己的拷问。这才是“读懂”——读懂一首诗,不是读懂平仄对仗,而是读懂写下它的那双手曾握过什么。

作为韶山毛泽东同志纪念馆研究员,龙剑宇在毛泽东出生成长的空间里工作了数十年。这种“在地性”研究者对诗文的熟悉,不仅是文献意义上的,更是物理空间意义上的。毛泽东的诗文大多是“走”出来的,龙剑宇对湖南山川、行军路线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,让解读有了土地的厚度。有评论者将其概括为“大专家写小文章”——“大”在熟悉史料,“小”在面对中小学生时难得的克制,用散文化的语言把复杂背景像讲故事一样摊开,这是真正熟悉到骨子里才有的从容。

当然,任何有追求的著作都需面对一个诚实的疑问:这本书“整体性”的追求有没有代价?我的回答是:有。为了保持文脉流畅,龙剑宇不可避免地做了一些“择取”——强调能纳入“成长叙事”的诗文侧面,相对淡化了某些更复杂、不易被单一逻辑涵盖的面向。这并非疏忽,而是“成长叙事”本身的结构性限度。尤其面向青少年,如何讲清人的精神之路未必总是一路向上?如何告诉少年,英雄也会面对更复杂的课题?这些问题超出了中学生读本所能承载的限度,龙剑宇选择了有分寸的沉默。这个代价值得——市场不缺考据著作和应试教辅,真正稀缺的,是既有学术底气又肯俯身面对少年的书。

一个中学生读完这本书,可能记不住每篇的写作年份,也未必能复述所有延伸知识,但他很可能记住:原来课文里那些背过无数遍的句子,不是从天而降的标准答案,而是一个人用一生走出来的足迹。这个认知的转变,改变的不只是对毛泽东诗文的看法,更是对“阅读”本身的理解——真正的阅读,不是把课文当考点攻克,而是把文字当作一个人的心跳来聆听。

龙剑宇在后记里说,想让孩子“真正读明白,进而引向读更多的诗文”。“读明白”的前提,是先把被教材切成碎片的诗文,放回那条它们从未离开过的河流。这本书最大的功德,正在于此:它让课文不再是被教成的孤岛,而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。

来源:红网

作者:熊劲松

编辑:高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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